L老师,女性,因“丧偶后交往小男友,屡被对方以各种借口索要财物仍不能中断关系”而被一双儿女陪伴就诊。L老师已经63岁,退休前在一所中学担任地理老师。因为不是主课老师,也不担任班主任,工作并不忙。更令同事们羡慕的是,L老师的丈夫堪称模范,从家务到育儿全部包揽,有人甚至戏称L老师是家里的“老三”,被丈夫呵护备至。
这样的幸福生活在L老师退休两年后戛然而止。一向健康的丈夫突然身患重病,3个月不到就去世了。儿女们起初最担心一直被丈夫宠到天上的L老师会精神崩溃。然而L老师虽然哀恸,但精神并没有垮下来。事实上,随着时间的推移,L老师逐渐走出了丧夫之痛,开始重新融入社交生活。她报名参加了社区老年中心的一些活动,在一个摄影学习班上,结识了来教老人摄影的Z某。
儿女们是从邻居口中得知母亲发生了“黄昏恋”,并声称自己不是不讲道理,干涉母亲的感情生活,但是当得知母亲的交往对象Z某刚刚四十出头的时候,儿女们不免心中打鼓。随后在得知L老师取出十万元存款,给Z某买了一块手表后,儿女们几乎认定Z某就是一个专门针对单身老年妇女下手的骗子。他们动用关系调查了Z某的情况,没有发现Z某有犯罪前科,相反,Z某自己名下有注册的公司,也确实是单身状态。但此后的一些情况让儿女们更加不能“淡定”:Z某开始留宿在L老师家,俩人在众邻居面前出双入对,俨然一对夫妻。同时,L老师咨询旅行社云南旅游项目,准备跟Z某一起外出游玩。但是儿女们偶然得知,旅游费用Z某都让L老师承担,因为这是为了“考验你是否爱我”。
经过儿女们的强力干预,Z某离开了L老师的家,L老师也口头答应孩子们不再跟Z某见面。但是儿女们发现L老师仍然经常偷偷外出“幽会”,而且不断花钱给Z某买礼物。不到一年,L老师的亡夫辛苦攒下的几十万元,被L老师花了近一半,基本上都用在给Z某买礼物、外出吃饭和游玩上。儿女们本不想“家丑外扬”,无奈之下请来了L老师的兄姐来规劝。L老师依然是口头答应,但是事后不久故态复萌,只不过“恋情”搞得更隐蔽而已。
此次来诊,儿女们是想让医生看看,L老师是不是因为“精神有问题了”才这么固执荒唐。
L老师是个仪表整洁,举止优雅的老年妇女,眼神明亮,但被儿女簇拥着在精神科医生面前谈自己的恋爱史,显然令她有些窘迫。在医生单独跟L老师进行谈话时,L老师显得略微放松一些。她承认孩子们的担心有些道理,Z某确实提出让自己花钱旅游,但是手表是自己主动送给Z某的。在近一年的交往中,Z某也给自己买过礼物。她也曾经考虑过,二十多岁的年龄差距会不会让她和Z某的交往掺杂了别的因素,甚至有时也怀疑Z某是不是贪图自己的钱财。但是这些疑问很快被打消。L老师觉得自己离不开Z某,“哪怕他真的是在骗我,我也愿意跟他在一起”。L老师承认,离不开Z某的一个主要原因,是性爱。L老师坦言,跟自己丈夫已经差不多十几年没有夫妻生活。但是跟Z某交往后,再次体会到了做女人的快乐,而且这种感觉一旦唤起,就深陷其中,难以自拔。除了性爱带来的满足,Z某对自己的追求,也让L老师平添许多自信。
在家属的强烈要求下,L老师在医院接受了一系列检查,没有发现有情绪问题和认知损害,也没有大脑病变的证据。医生劝L老师的子女多关心L老师,要慎重判断Z某到底是个骗子还是真心要和L老师建立亲密关系。L老师的子女显然对母亲没有精神问题的结论很失望,在无奈离去的时候,L老师的女儿嘟囔了一句:如果不是精神病,那就是鬼迷心窍了。
老年人享受性爱究竟是“鬼迷心窍”还是心身健康的标志?这里面最大的尴尬是我们对老年人性活动研究得太少。潘绥铭教授曾为了办一个针对老年人性活动的座谈会,想做一些知识储备,他说道“为了准备 这个恳谈会,我上网查找文献;结果在收集最广的‘中国知网’的《中国期刊全文库》中,居然仅仅查到4篇文章,其中还有1篇是文学评论!”这一情况并没有改善,从2015年到现在,中国知网里有关老年人性生活的文章零增长。笔者认为这里有两个原因,一是总体来说所有的流行病学调查都是投入大,产出少,科研赞助机构不愿意资助此类研究;二是老年人群体中需要关注的健康问题太多,性生活被看作是最无关痛痒的,不值得研究。
老年人性生活的频率肯定会比自己年轻的时候要少,但是据潘绥铭教授的调查,在2000—2015年的15年间“60岁以上的老年人中,每个月1~3次性生活的比例,从25%上升到39%”。而有趣的是,“在18岁~29岁这个年龄段里,报告上一年没有‘性趣’的比例,从2000年到2015年增加了一倍多”。笔者不是性学家也不是社会学家,无法从性学或社会学角度解释为什么15年中老年群体总体上性生活变得活跃了,而年轻人反而变得“性趣”减少。笔者在此只想借助这组统计数字说明,老年人有规律的性生活是一桩十分正常的事,同样,老年人追求和享受性爱,也是再正常不过的。
诚然,性欲的旺盛程度和性生活的频率会有很大的个体差异。进入老年期突然增加的“性趣”确实有可能是疾病导致的,一些神经精神障碍如癫痫、脑卒中、双相障碍的躁狂或轻躁狂发作、痴呆以及老年期精神病都有可能出现性欲亢进症状。罕见情况下,在老年期抑郁症患者中,也会见到性索求增加,推测患者可能想利用性生活缓解痛苦情绪,或以此来证明自己“道德败坏”而应该接受惩罚。但也有相当部分的健康老年人,特别是女性,到了老年期才发现性给自己带来的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双重快感。
中国的女性在性方面一直处于被动和抑制的地位。本例患者所代表的这一代老年人从小就被教育“性是不道德的”“性是肮脏的”,性生活的主要目的就是生育和尽到做妻子的义务。而在绝经期后,女性的生殖系统的变化也比男性更为剧烈:雌激素水平大幅度降低、骨盆的血液供应减少、阴道变短变窄、泌尿生殖组织萎缩和润滑度变差、阴蒂和乳头对性刺激变得不敏感。这些都可能造成老年妇女对性的排斥。然而,这些生理变化,如果遇到一个有经验的性爱伴侣,通过更温柔和更持久的爱抚刺激和人工的润滑,都不会成为成功性生活的障碍。而老年女性最应该克服的,其实是自己的心理障碍:对性爱的羞耻感,和对自己享受性爱的不自信。
尽管以性问题作为第一主诉,就诊于老年精神科的案例相对罕见,但是作为老年期常见神经精神障碍的伴随问题,性生活的频率和质量也依然值得老年精神科医生关注。比起学习老年人相关性知识,端正我们对老年人的性生活的观念可能更为重要—老年人有权利追求性爱,满意的性生活是维护老年人心身健康的要素之一。



